他从不允许自己在同一扇窗户后停留超过一小时,那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才会犯的低级错误。但今天他破例多待了十分钟,因为需要确认一件事,一个人。
医院大门很安静,几辆车零散地停着:一辆印着红十字的救护车,车漆斑驳,还有一辆黑色奔驰——整个柏林都知道那辆车的主人,克莱恩少将。这车叁周前开进的医院,今天,也许终于要开出去了。
这间公寓以前住着一家中产阶级,一家四口,墙上还留着相框取走后的小孔,儿童房角落里画着半只未完成的小熊,站在别人生活的遗迹里,窥视着另一个人的人生,这没什么讽刺的,只是工作。
他不抽烟,也极少喝酒。
保安局的人私下叫他“灰狗”。不是因为他跑得快,是因为他瘦,因为他永远在嗅,永远不松口,他不喜欢这个外号,但也不讨厌。
狗至少忠诚,他忠诚于他的上峰,冯基尔曼斯埃格,忠诚于他的野心,忠诚于他自己。
别的,他谁都不忠诚。
东普鲁士人,家里开过锯木厂,父亲死于肺病,医生说是木屑吸多了,从那以后不碰任何会进肺里的东西。
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罐茶叶,中国茶,据说是从荷兰进口的,他喝那个,也并非出于喜欢,是因为需要清醒。
在保安局,清醒是活下来的基本条件,你不能在翻档案时打哈欠,因为别人也在翻你。
他比君舍年轻几岁,叁十叁,还是叁十二?他不太确定自己的生日了。生日是家里有母亲、有妻子、有小孩的人过的东西。有母亲烤的蛋糕,有妻子送上礼物,有孩子围着唱生日歌。
他只有档案、望远镜、和一把瓦尔特手枪,他的脸更窄,颧骨更高,那是在审讯室里磨出来的锋利。
他的眼睛也更冷,不是克莱恩那种与生俱来的冷,而是被锻造出来的,是这件制服一层层镀上去的冷。
有时候他觉得,不是他穿着制服,是制服穿着他。脱下来之后里面还剩什么?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在保安局干了十年,从最底层的调查员爬到了现在的位置,没有背景,没有贵族头衔,也没有君舍那样的天赋,君舍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谁有问题,君舍能用别人五分之一不到的时间,破获别人五倍的案子,他不能。
他靠的是笨功夫,对笔迹,查车票,翻过的档案可以堆满保安局一楼大厅。人的弱点是有规律的,贪婪、恐惧、欲望、每个人至少藏着一样,找不到,那只是因为翻得不够深。
念及此处,沃尔夫开始来回踱步,他不会承认这是焦躁的一种表征。
这间房间让他不舒服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息,混着隔壁煮土豆的水汽味,他更喜欢站在明处,在会议室讲台上,让所有人看见他,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,像只躲在墙角的猫,因为基尔曼斯埃格要他站在这里。
他想起上周总队长在电话里的语气。
不是愤怒,愤怒他应付得了,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晚餐菜单:“沃尔夫,巴黎的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安静到沃尔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手心在出汗,话筒往下滑了半寸。
“是,总队长。”
“君舍手里有我的东西。你手里要有他的东西。”短暂的停顿后,沃尔夫听见打火机翻开的咔嗒声,“不然,你下个月就调去华沙吧。”
去华沙就意味着送死。
盟军已经向西推进至维斯瓦河,离华沙不过二十公里。去那里大抵和去巴黎别无二致,收拾残局,背锅,当然,可能会更糟。
苏军坦克随时可能在一个夜间推进中碾过防线,华沙就要易帜,他会在睡梦中被拖下床,然后面临叁中结局:枪毙,绞刑,或者运气好一点,被塞进开往西伯利亚的牲口车,在零下四十度里砍一辈子的木头。
基尔曼斯埃格不单是他的上司,是他在这潭浑水中唯一的浮木,也是他的绳子,绳子可以拉你上去,也可以随时勒死你。
这条绳子之前拉过他一次,没拉上去,他反在挣扎中把那绳子往下拖了半寸,险些连牵绳人都一并拽下悬崖。
两个月前巴黎陷落,撤离前夜,一整屋加密卷宗在一场“意外”大火中化为灰烬,作为刚上任两天的前盖世太保巴黎负责人,他被召回国,接受内部审查。
巴黎那件事让他灰头土脸,也让他彻底看清君舍是什么人,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叁言两语将你变成跳梁小丑的人,一个会在最后关头把黑锅甩给你、还能面带微笑看你背上的伪君子。
之后是漫长的冷板凳,整整两个月,他每天准时上班,看报纸,等下班。没有人开除他,也没有人敢提拔他,他像一盆被遗忘在窗台的绿植,没人浇水也没人扔掉。
现在,基尔曼斯埃格总队长决定把这盆半死不活的植物重新搬回客厅,而唯一的条件,便是找到君舍的软肋,牢牢攥在手心。
君舍在阿纳姆的事,他并非从正式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