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道听到的。
正式渠道不会记录这种事,不会有一份文件,白纸黑字写着:“某年某月某日,盖世太保上校奥托·君舍与党卫军少将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为一名中国女子险些拔枪对峙”。
即便真有这样一份文件,它也早被锁进了某个保险柜,钥匙就挂在君舍的裤腰带上。
他第一次听说那个女人的存在,是在一周前的军官俱乐部,从阿姆斯特丹调回的戈尔德少校喝得烂醉如泥。
沃尔夫独自坐在角落里,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。他不常去俱乐部,厌恶那里的气味:热食、酒精、体味混在一起,如同某种低劣的化学制剂,闻久了会让脑子变钝。
可那天他必须去,他需要一个理由离开办公室,离开那四面快要合拢的墙。
戈尔德是个再典型不过的蠢货,圆脸上永远泛着酒精催生的红晕,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叁拍,两杯黑啤下肚,他的舌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舞。
沃尔夫没刻意去听,可职业习惯会让耳朵自动捕捉关键信息。
当“阿纳姆”这个词飘过来时,他的耳朵动了动;“君舍”这名字出现时,他轻叩桌面的手指静止;“克莱恩”被提及那刻,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跟你们说,君舍上校在阿纳姆,为了一个女人,差点和克莱恩少将当场决斗!”戈尔德的声音大得足以掀翻屋顶。
有人发出嗤笑。“君舍?那只狐狸君舍?”
“就是他本人。”戈尔德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。“你们是没亲眼见,君舍浑身是血都快见上帝了,还死死拽着那女人不放,克莱恩少将的腿伤得都能看见骨头了,还要爬起来揍他。要不是那个女人拦着,两位就要在战场上互开脑洞了!”
故事在酒精发酵下越发离奇,少校满脸的横肉都在抖。
“后来呢?”有人追问。
“后来?”戈尔德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“那中国女人居然亲手给君舍包扎了!啧啧啧我敢打赌,那女人绝对不简单。咱们的上校为了她,连命都能不要咯。”
周围爆发出暧昧的笑,有人起哄,有人不信,有人好奇问是什么样的女人。
戈尔德眯起醉眼,咂摸着回忆:“很漂亮,瘦瘦小小,说话声音像蚊子叫,不是那种你们懂的就是那种”他笨拙地比划着。
哪种女人?埃及的克利奥帕特拉?还是特洛伊的海伦?那种足以让男人甘愿为其发动战争的祸水红颜?
沃尔夫没有笑,却默默记住了,他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,静待它慢慢长。
他坐在那里,把那杯茶慢慢喝完。
他了解君舍对女人的态度,像对待漂亮的摆设,看两眼,把玩几天,然后随手搁置,很快遗忘。
在柏林这些年,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从不需刻意打听,自然会飘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几年前是柏林国家歌剧院的芭蕾舞首席,金发及腰,君舍和她出双入对叁个月,后来那女人去了维也纳,杳无音信。
再往前,还有斯图加特工业巨头的掌上明珠,以及那位不甘寂寞的子爵夫人,叁十几岁的年纪保养得像二十出头,把君舍带进她的私人沙龙,为他铺就了通往半个柏林上流社会的红毯。
后来事情败露,愤怒的子爵要和他决斗,君舍却在决斗前夜把一迭照片送了过去。第二天,子爵就带着夫人匆匆回了巴伐利亚的家族庄园,再没在柏林出现过。
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过客,歌剧院的女高音、电影厂的新星、金发的、棕发的、红发的像候鸟一样掠过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君舍像一只骄傲的雄孔雀,优雅炫耀着漂亮斑斓的尾羽,他清楚自己的价值,清楚那张脸,那抹笑,那种漫不经心却令人着迷的语气值多少钱。
他从不吝啬使用这些武器,但也从不付出超出必要的代价。
女人于他,不过是消遣、是装饰,是打发无聊时光的玩具,这样的君舍,会为一个女人不要命?
要么戈尔德酒后胡言,要么那女人有故事。
沃尔夫并不想动克莱恩,那是找死。
那位帝国最年轻的装甲兵少将,是力挽狂澜的日耳曼英雄,戈培尔报纸上的封面人物。动他等于动军队,动宣传机器,动希姆莱,可君舍不一样。
君舍是同僚,也是对手。在柏林,同僚就是对手,对手就是敌人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把柄,君舍手里有他的把柄,他心知肚明,君舍手里有基尔曼斯埃格的,他也知道。
否则总队长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反击。
那个人能从巴黎的烂摊子里全身而退,能从阿姆斯特丹带着“身先士卒”的勋章凯旋。能坐在总部叁楼那间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,位置比他高,视野比他好,翘着腿抽着烟,用那种“你算什么东西”的眼神继续俯视他。
靠的不是运气,是因为他手里攥着足够多的绳子,绳子那头拴着很多人的脖子。
而现在,君舍自己的那根绳子,或许就是那个中国女人。

